人家都說唸第一志願的孩子怪
我卻覺得在第一志願任教的老師才不尋常
最近時常想起高二的物理老師來
真奇了明明才短短一年師生情
他的某些名言卻像刻印一樣地鑄在我心頭
未經同意不好在這兒直呼老師名諱
姑且叫他「資優麵」吧

近幾年北一女中的溫良兩班是數理實驗班
外人或稱為「資優班」
因為只有數理資優保送生跟入學後再經過考試進來的學生才能唸溫良
溫班跟良班的學生從高一起就不必唸史地
數理科目從教學內容到考試評量都跟普通班不同步
而到高二又會多一個分組研究的下午
全班依興趣分成生物、物理、化學跟地球科學幾個大組
分頭到願意提供研究設備的大學或中研院之類的實驗室
進行專題研究
我總堅持自己唸的是數理實驗班而非資優班
因為實在看不出來平庸如我是資優在哪裡了?
說是資優班會讓我羞愧不已覺得辱沒了「資優」這兩個字
溫良花在理科的時間比別人多
所以理科老師跟我們的感情也較為「特別」
被派來教實驗班的老師都有種使命感:這群「資優」的學生要有「資優」的教法!
偏偏很不幸的
除了少數天賦異秉的數理怪傑之外
大部份的小溫溫小良良其實跟我一樣胸無大志
老師們費盡心思的啟發式、誘導式教學只讓大家水土不服
我還記得高一數學老師努力嘗試了一學期資優教法後
面對同學們普遍低落的段考成績時那張哭笑不得的臉
而講話總是帶點結巴的化學老師更是精神勝利法的絕佳典範
他可以枉顧全班有聽沒有懂的困惑表情
自得其樂地在台上high:「妳們這麼聰明一定會」、「這樣加一加就算出來了嘛」、「很簡單對不對呀」
我敢說良班同學在外頭補最多的科目鐵定是化學

扯遠了
讓我們再回到「資優麵」上
物理老師是一個很妙的人
現在回憶起來他的行為舉止其實有點娘
(我要慎重地引用蔡康永先生的話:「娘砲是一種稱讚!」)
有時候甚至會出現慧慈的蘭花指
「陰陽怪氣」這個詞簡直是為他打造的
他常常都是眉頭深鎖一張嚴肅的臭臉
但不知道為什麼直覺告訴我那種不高興是喬裝出來的
或許部份原因是他長得跟卓勝利有點像吧
應當天生屬於喜劇演員或丑角那一類的
當不了壞人
是故當大家都覺得他兇的時候
我還是一廂情願地認為他只是在嚇唬大家
而老師也的確常常莫名其妙就突然高興或不高興起來
沒有脈絡沒有癥兆
好像身上裝了一個可以隨時switch on or off的開關
他可以一面皺眉頭一面露出一抹彆扭的笑
除了愛裝還有什麼可以解釋這種陰晴不定呢?
生物老師阿ㄍㄨㄢ對「資優麵」的評價更加證實了我的「假裝論」
跟物理老師共用一間辦公室的阿ㄍㄨㄢ總是用「可愛」兩個字來形容他
拜託~~可愛耶~~
我們都快吐了
「資優麵」的典故也是阿ㄍㄨㄢ告訴我們的
她說物理老師很愛把泡麵泡到很軟很軟爛糊糊了才吃
而且私自替這種泡到爛的麵起了個名叫「資優麵」
「資優」跟「爛泡麵」中間的連結實在令人想不透
不過想想當時的處境也的確像是在熱湯裡泡得過久的麵條
什麼專題研究的大擔子壓得我們都快散了

「資優麵」寫了一本參考書
大家上課不帶課本沒關係
卻一定得帶那本書皮是粉紅色的鉅著
「資優麵」都照裡頭的內容上
物理課前如果發現忘了帶
大家一定會緊張兮兮地往我們的老公班(溫班)跑
因為溫班的物理也是「資優麵」教的
不會同時上物理而且總會有人有帶
忘了帶會怎樣我倒也沒啥印象
下場不太好是肯定的
強迫推銷自己著作理論上並不合法
不過就當是買一本老師自己寫的講義吧
當時大伙兒都乖乖買了沒人有異議
再說像我這種沒補習也只能依賴參考書的人
一個科目買它個兩、三套本來就是學期初的例行公事
有指定版還省去我挑參考書的功夫咧
更讚的是後來我發現粉紅參考書裡的練習題題型雖然跟其他版本都不太一樣
(「資優麵」似乎洋洋得意地說過題目是他自己想的
不像他牌參考書都抄來抄去沒新意)
考試—無論大小考—卻很愛出
所以考前即使沒辦法寫完其他本參考書
「資優麵」的粉紅書我是一定不會放過
投資報酬率高嘛

學物理的人聰明、思慮清澈
定理唸得多了
腦袋裡也多半有些他們自己歸納出來的生活哲理
關於「資優麵」的名言我印象最深刻的有兩則
第一則是他老是掛在嘴邊的「是就不像、像就不是」
每次我們的回答用「好像是……」開頭時
「資優麵」就會不客氣地打斷:「到底是還是不是?是的話就不要說像,像的話就不是。」
想想也真的很有道理不是嗎?
當我們說A很像B的同時就imply了A不是B
假如A根本就是B
那麼A、B就該是相同而不是相像
在後來的人生裡每次又聽到「像」跟「是」被不合邏輯地濫用
常常就忍不住回想起「資優麵」當年的堅持
另外一句名言老師並沒有重覆講幾次
是話中點出的趣味使我銘記至今
唸書時幹部啊、小老師啊三不五時就會發些公文或文件下來
通常都會利用一下課或上課老師還沒進教室前做這件事
免得下課時間同學們鳥獸散要宣布事情也不方便
某一次不巧這件事在物理課時發生了
於是「資優麵」進教室後全班只是虛應故事般地起立問好
坐下來後全部忙著低頭看發下來的紙上面寫什麼
一般老師可能眼不見為淨讓大家滿足一下好奇心便算了
但「資優麵」的反應卻是故作生氣(我始終認為他的怒氣都是假的)地數落我們:「妳們只要一看到字就忍不住要看,等一下是會怎麼樣?」
反正我也不覺得他有在生氣
所以更能心平氣和地去咀嚼老師提出來的論點
的確
人在脫離文盲狀態之後就很難逃脫文字的蠱惑
像初識字的孩童總是會興奮地唸出招牌上所有他認得的字
我們隨時伸著那無形的雷達跟觸角
一偵測到文字的存在就反射性地分析解讀
連公車椅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塗鴉也不放過
這件事看來自然
但其實全是後天教育訓練而成的
對文盲而言所謂文字也不過是一橫一豎組合而成、不具意義的圖樣罷了
當我們過度依賴文字或甚至被文字制約時
是否也錯過了一些無言的美好景致呢?

良班同學唸高三那年
在紐西蘭放羊的我偶爾會寫信回去給全班
某一次附上照片跟信一併被貼在教室後頭的公佈欄
據好友轉述說「資優麵」監考繞過去看到了
還拔下眼鏡盯了老半天然後瞇著眼睛說:「這誰啊~,看起來好眼熟。」
呵呵關於拔下眼鏡跟瞇著眼睛是我自己杜撰的
因為我可以完全想像得出他當時的動作表情跟口氣
栩栩如生宛如親見
我的物理觀念多半來自父親
「資優麵」讓我反芻再三的反而是那些人生道理
雖然他總是怪
不是我欣賞的那種直來直往、不需要費疑猜的個性
但高中生涯裡蒙他指導這一年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師生情卻永不磨滅
高中時期發生的事總是像灑上銀粉般夢幻而美好
剛畢業那幾年屢次想回母校探望師長
卻在莫名的近鄉情怯中一再退縮
近幾年更加沒回去的理由了
N屆以後的學妹完全不可能聽過這個早就消失在族譜裡的學姐
當年教過我的老師退休的退休、調校的調校
即使還在的見了面多半也不認識我
多尷尬啊?
唯一能做的
也只有在這兒緬懷老師們當年的英風颯颯
不知道「資優麵」現在還吃不吃資優麵?
還會不會把「是就不像、像就不是」掛在嘴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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