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價」這個概念首度進駐生命
是我唸國小低年級時某個晴朗的夏日
因為媽媽還在學校上班
中午就放學的我落入難得客串褓姆的爸爸手中
他先帶我去晴光市場附近覓食
吃飽後順道到當時舶來品店林立的商圈小逛
一大一小晃進一家男仕服飾店
爸爸看中了某條領帶或某件襯衫
開始跟老板娘講起價來
一番對峙後談判破裂
爸爸牽著我走出店門

我自然以為爸爸就是不買了
怎知走了幾步
他一臉竊笑很賊地對我說:「信不信,待會兒她馬上就會叫我。」
在我還一腦子漿糊搞不清楚狀況之際
老板娘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好啦好啦,賣給你啦。」
眼看著已破局的交易就這樣起死回生
一切像變魔術一樣
當時我完全想不透爸爸是如何辦到的
來龍去脈都發生在眼前所以我知道他們不可能套招
為什麼他可以預知老板娘的反應?
拜這個「殺價初體驗」對心靈造成的巨大衝擊所賜
關於那天的記憶
難得地沒消失在時間洪流裡
而成為一個能再提取回味的經典片段

只是
雖然從小耳濡目染老爸的殺價功力
這淵源家學卻未能在身上發揚光大

誰不希望以最低的價格買到最好的東西?
我又不是錢太多沒地方花
當然也愛四處比價然後挑最便宜的同品質商品來買
比方說買潔顏油
我可以連跑好幾家店比較折扣後每c.c.多少錢再出手
即使價錢相同也會把有無贈品或點數納入參考
總之有省到哪怕只是一點點都會很開心
如此貪小便宜卻不殺價實在很矛盾
其癥結便在於我的婦人之仁跟臉皮過薄

可殺價的地方多半是攤販或小店
百貨公司專櫃或連鎖商店頂多讓你凹贈品就偷笑了
面對不開發票小本經營的店家
我總有種「人家已經賺不多了」的心態
完全殺不下去
畢竟買的東西不可能太貴
殺價的絕對空間很小
省個十塊、廿塊對我來說
除了心理上的爽快根本沒太多實質上的意義
少坐幾次計程車、少上幾次館子就可以省下好幾倍了
又何必跟做小生意、賺辛苦錢的老板們計較
簡直欺負人家嘛

殺價過程中的心理交戰
探索猜測彼此的底線然後堅持、拉据、妥協而終至成交或流標
富含技巧性跟挑戰性
不啻是項頗具美感的行動藝術
對某些殺價達人而言
討價還價中獲得的樂趣跟成就感
說不定還遠高於得到那件商品本身哩
但對一根腸子通到底討厭拐彎抹角的我來說
殺價卻是件執行起來很彆扭的事
要成功以低價獲得想要的東西絕對需要演技
如果讓老板察覺到你對欲購物的喜愛
就不可能殺到很低
(如果沒那麼喜歡就根本不必殺了再低價買回去都是垃圾)
勢必得裝出可有可無、購買意願不高的嘴臉
然後再嫌東嫌西挑毛病挑到一無是處才能得逞
這一切實在太令人心虛我完全辦不到啊

討厭的是在能夠殺價的地方
往往訂價會預留一些被殺的空間
毫不講價、爽快掏錢不免淪為冤大頭
是故我盡量去不二價的店家消費
省去發現別人以比我低很多價格入手時的氣憤
倘若
所有物品皆可在訂價很死的店家買足
不諳殺價倒也不構成什麼問題
偏偏還是有一些避無可避的例外

待倫敦那年我與媽咪同逛Portobello market
逛呀逛的來到某個賣古董勳章的攤子
惦記著要替無法前來的爸爸買禮物的我們
很興奮地站在攤子前頭品頭論足
顧攤子的是個牙齒都快掉光的白髮老頭
從頭到尾一直跟另一群同年紀的歐吉桑在閒聊
看都不看我們這兩個東方女子一眼
遑論是招呼、推銷或介紹他兜售的物品
原本以為他是覺得反正我們不會買才不理人
後來開口詢問價錢老頭還是臭臉一張愛理不理
由於要價不低
加上旅遊書寫說來這兒購物是可殺價的
我跟媽媽一陣討論後
決定鼓起勇氣跟看起來也不是很想做成這筆生意的老板講個價
也不過一句試探性的「Cheaper?」立刻換來老頭杏眼圓睜的怒容
我們可沒有老爸當年佯裝不買走人的賭性
只得悻悻然以報價完成交易

最近去配眼鏡也一直被虧是買貴了
明知眼鏡行的利潤抓得很兇不殺對不起自己
挑鏡框、鏡片的冗長過程中
我始終在找可以開口殺價的機會
但那個moment還真是稍縱即逝啊
店員說出一個遠遠超過預期的數字
我像被催眠似的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點頭同意
數秒後瞬間清醒湧起滿滿悔意
卻已然來不及
店員早眼明手快地填起取貨單一切木已成舟
先不管此時再來殺價會否被歸為奧客
基本上已表露這麼高的購買意願
也不可能談到什麼好價錢
只能繼續維持灑起銀子不痛不癢的優雅假象
實則內心正大聲吟唱懊悔的輓歌

我已經接受自己這輩子就是殺價界的超級大肉腳了
連上菜市場買到價錢驚人的蔬果
(這真的防不勝防每次老板說一斤多少我都很沒概念)
我也只會摸摸鼻子認栽掏錢
想說那下次不要再來這攤買了
當下絲毫不敢嫌貴
很阿Q的想法是一分錢一分貨
問題是像我這種少也賤又腸胃強健者
要填飽肚皮用便宜貨便是
又何必挑那種有機無農藥的貴桑桑好物?
幾十塊、幾百塊甚至幾千塊的差別都還在我忍受範圍內
怕的是要買台北市總價動輒上千萬的房子時
像我這種「不」狠角色
完全就是黑心建商跟房仲眼中的刀俎魚肉啊
嗯可能要帶著我爸去跟他們交涉才行

    全站熱搜

    Liawu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