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a's Blog

莉莎是那種以「為人賢妻與良母」為目標而前進的女生，不幸的是，扣掉情竇初開時的幾段puppy love，在進入適婚年齡後所談的兩段感情，卻始終沒能引領她到那朝思暮想的幸福之境。明明門就在眼前幾乎觸手可及了，偏生就是跨不進去。

先是約翰，她到美國唸碩士時認識的台灣留學生。

獨自在異鄉的孤寂，讓相濡以沫的兩人很快擁有如家人般的親密感跟依賴性。而且畢竟都是窮學生嘛，基於兩個人合租省錢多了，莉莎在交往後的第二個月，就瞞著父母搬去跟約翰同居了。

他們有數不清的相同點：愛看電影、討厭吃生菜、睡覺不能開燈、可以在超市逛上一整個下午。莉莎覺得自己好幸運，在經歷過那些現在回想起來很幼稚的戀情後，總算碰上一個各方面都如此契合的伴侶了。她能夠很輕易地想像，自己跟約翰生一窩小孩然後白首偕老的畫面，雖然他總是過度小心地在避孕，但她也同意在學位還沒拿到之前，蹦出個小孩確實是個災難。

不管在其他留學生朋友眼裡或莉莎自身的認知裡，這麼登對又感情融洽的他們，遲早都會走入婚姻吧。所以當兩人都即將順利畢業，開始斟酌是要留在美國或回台灣找工作，莉莎很驚訝約翰竟然絕口不提結婚的事。他未來的規畫裡還是有她，彼此間的熱情即使不像初識時那般高昂，也仍舊稱得上如膠似漆，但約翰的種種表現卻讓莉莎有種錯覺，或許他以為自己才廿歲不需要考慮共組家庭，又或許他們是才慶祝過結婚廿週年的老夫老妻了，就這麼不動聲色地繼續在一起，再自然不過。

起初她還安慰自己，可能約翰哪天會不經意地給她一個求婚驚喜。可是當兩個人都在美國找到工作，生活再度陷入重覆的常軌，她開始慌了。那疑惑不只來自莉莎心裡，而是很實際的、每天都必須要去面對的問題。美國人可以對同居而不婚的狀態見怪不怪，但在華人圈裡畢竟還是引人側目，尤其在連袂出席華人朋友的婚禮時，那接踵而來的詢問攻勢簡直令人招架不住。莉莎學約翰擠出一個事不關己的笑臉再聳聳肩，就這樣帶過，可旁人每一次的關心或說雞婆，卻只進不出地在心裡積成一座小山，把她壓得快喘不過氣來。更糟的是，她又要如何面對母親愈來愈頻繁的催促？「有在選日子了」這種謊言撒不了太久啊。

可能就是因為太想結婚，莉莎反而不敢直接了當地問約翰，到底有沒有要娶她。她很怕自己得到的答案，會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讓搖搖欲墜的夢想在一夕間垮掉。她也很遺憾，「結婚」這種對戀人來說再甜蜜不過的話題，居然是她跟約翰的禁忌。明明他們可以很自然地談兩人共同的以後，談一起買房子、一起養老，卻永遠繞呀繞的進不了結婚生子這個核心。

如果不是收到公認長相跟男人緣都欠佳的大學同窗喜帖而深受刺激，或許莉莎也不會這麼早爆發。她衝到正在電腦鍵盤上敲敲打打的約翰面前，直接了當地問：「你到底有沒有打算娶我？」

後來再回想那一天、那一刻，莉莎怎麼都不相信，自己哪來的勇氣能丟出這麼充滿屈辱的問題。結婚這種事居然要由女方來開口，還不屈辱嗎？

弄清楚約翰是個不婚主義者也不想要有小孩後，莉莎很決絕地斬斷在美國的一切，回到台灣。她惋惜、難過，但沒有本來以為的那麼深重。他們相愛，卻沒有愛到可以放棄自己對婚姻和家庭價值觀的堅持。

然後是強尼，她高中同學的表哥。

既有前車之鑑，莉莎這回自然學會了要先旁敲側擊確定這男人不排斥婚姻，然後才開始投資感情。強尼是個客觀條件無可挑剔的歸國華僑，長得不是說頂帥，但自有一股ABC獨特的迷人氣質。在碰上他之前，莉莎其實也來來回回相過好幾次親了，接二連三的不了了之讓她有些灰心，所以當強尼在初次見面後又主動邀約，並且表現得對她充滿興趣，莉莎覺得自己簡直像中了頭獎。

把前後任男朋友拿出來比較，是件有點殘忍跟缺德，卻又忍不住得這麼做的事。就契合度跟相同點而言，強尼自然比不過約翰，不過文化背景跟個性上的差異，又恰好正是莉莎跟強尼在熱戀之初能互相吸引的原因。強尼比較跋扈，愛管東管西，他很少稱讚她的品味，總是嫌她打扮得不夠亮眼、鞋子包包配得不對，不像在約翰面前她永遠有第一美人的信心。莉莎跟約翰的社交圈是重疊的，彼此融入不費吹灰之力，但要跟強尼那群ABC朋友見面，莉莎卻不免有點自卑跟格格不入，她不是那種很容易跟陌生人打成一片的社交女王，偏偏強尼也沒有細心到會帶領她跟朋友們熟絡。久而久之，強尼發現莉莎對陪同他出席朋友聚會興趣缺缺，倒也就不再邀約，至於莉莎自己朋友圈子的約會，強尼從來就是能推便推。

轉眼間兩年過去了。

莉莎發現自己的感情生活再度陷入一個穩定而重覆的狀態。她跟強尼都忙，所以一個禮拜頂多約會一次，他們會選一部好電影跟一家好餐廳，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加晚上。他們幾乎不吵架，也彼此需要，碰到什麼重大事件，頭一個絕對會想與對方分享。由於朋友圈中有不少閃電結婚又火速離婚的案例，莉莎本來也不急著跟強尼定下來，但兩年，夠了吧？她有時試探性地跟強尼聊一些關於小莉莎、小強尼的話題，又扯到將來要去哪兒養老，他也不會迴避就若無其事地跟她打哈哈。這讓她覺得，或許強尼是在等某個時間點吧，比方說是等升遷、等完成手上這個project、等算命仙告訴他的良辰吉日之類的。

如果不是拋不掉腦子裡那個美滿家庭的夢，對目前的生活模式，莉莎似乎也沒啥好抱怨的。感情的部份是有個端得上檯面的男朋友啊，同時又擁有單身的自由，那些已經被柴米油鹽醬醋茶折騰成黃臉皮的同齡朋友，即便嘴上不說，骨子裡都羨慕死她了。像有個開關似的，有時候她可以覺得滿足快樂，有時候她又不免替結不了婚的自己感到可卑。有時候她告訴自己可以了，何必要放棄現在擁有的，有時候她又很害怕再蹉跎下去，不只再也找不到新對象，連卵巢運作的契機都要錯失了。

強尼怎麼不懂莉莎的心意呢？他怎麼可能不知道，當她問：「你到底有沒有要結婚啊。」雲淡風清得像在講別人的事，其實是在催促他快點表態。當她說：「噢，再找不到人跟我生小孩，就要去存卵子了。」不經意地像在自言自語，其實是在期待他體諒她身為熟女的時間壓力。

但他選擇裝死。

多年以後，當莉莎坐在公園看著小莉莎在playground上嬉戲，她驀地憶起這兩個曾經如此靠近又在生命中淡去的男人。一度，她把他們歸類成同一種人，不願意娶她的男人。但那個天氣明朗的下午，她突然發現，約翰跟強尼之所以抗拒成為她法定上的伴侶，理由完全不同。

過去的家庭經驗讓約翰對婚姻不信任，對他來說，愛情一旦走入婚姻，就註定毀滅。而強尼跟約翰不一樣，雖然他難免眷戀著未婚的自由，對結婚後肯定不能再任意晚歸、跟友人喝酒hang out，感到有些害怕，但到頭來他是願意結婚的，也確定自己有朝一日會結婚。讓他不確定的，是莉莎這個人。她還可以，卻沒有好到符合強尼心裡那個完美的形象。長久以來，他一直找不到能夠讓他付出真心的女孩，莉莎出現的時候，他本來以為終於等到了，但當熱情退去，他終究無法不去在意那些看在眼裡好明顯的瑕疵。哪些呢？其實還滿膚淺的，膚淺到連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認。

真要比較這兩段感情，莉莎覺得前一段似乎更快樂些，因為約翰對婚姻的不確定是另一種「確定」，他理直氣壯地把不打任何折扣的愛給了莉莎，少的只是「結婚」這個程序。在跟約翰交往時，莉莎感覺自己是被寵愛、被肯定的，雙方婚姻跟家庭觀的南轅北轍不是她的錯，她無力也無意去改變跟勉強約翰。

強尼卻始終讓莉莎捉摸不定，她又不是沒談過戀愛，從他對待她的方式、看著她的眼神，莉莎不認為他真的有在「愛」她，兩人的互動時常穿插著讓莉莎感覺自討沒趣、熱臉貼冷屁服的片斷，使她備受挫折。可是每次她梨花帶雨表示要離開，強尼又總是會一臉受傷地出言挽回，就像小孩倔強地想留下根本失寵的玩具。

(如何終結莉莎跟強尼的故事，讓我考慮了很久，最順水推舟又合情合理的版本是……)

就這樣一天拖過一天，說不清楚從哪月哪日開始，強尼變得冷淡跟疏遠，他愈來愈常搬出一些藉口延遲或取消彼此的例行約會，而莉莎則驚訝地發現，獨自一人渡過的週末，竟然遠比兩個人硬要湊在一起時輕鬆自然許多。她又有空去逛誠品了，也不必老是擔心自己那一身穿著出現在強尼面前時，他那張十之八九會皺著眉頭的臉。有了這樣的緩衝，當強尼提出或許他們該分開一陣子的要求，莉莎幾乎是欣然接受。她寧可強尼承認對她就是淡了、不感興趣、不願再勉強了，也不想回到過去那個因為猜不透對方想什麼所以還拼命搖尾乞憐的模式。

數個月以後，莉莎在臉書上瀏覽到她高中同學、也就是強尼表妹上傳的婚禮照片。赫，那西裝筆挺、滿面春風的新郎可不是強尼嗎？他望向新娘那充滿驕傲跟痴迷的眼神，是莉莎始終夢想著卻從沒感受過的。順著強尼的視線看過去，是一臉幸福的新娘，渾圓的胸脯幾乎要從過低的領口蹦出來，莉莎酸酸地想著或許人家是雙喜臨門吧，但再一張張看下去，接下去幾套禮服突顯了新娘平如洗衣板的腹部跟如模特兒般的纖細長腿。「郎才女貌！」「恭禧Johnny和Sally終於找到真愛了！」「早生貴子唷 :) 」……照片下頭的回應好刺眼，莉莎忙不迭登出臉書，猶自帶著一股落荒而逃的驚魂甫定。她已經沒有心神去研究強尼在那個Sally和她之間有沒有overlap，畢竟，如果你是一隻狗，前方有一大塊肥美的牛排，本來就不可能還在乎嘴裡那條雞肋。

(上一個版本太慘了，所以我決定再給莉莎另一個happy ending。故事回到強尼繼續裝死中……)

莉莎接受一群姐妹淘給她的意見，「不小心」懷了孕。接下來如劇本上所載，她獲得強尼遲來的單膝下跪及求婚晚餐。莉莎似乎就要實現那個從少女時期就懷有的夢了，但在享受著眾人祝福的同時，她卻覺得極端不踏實。別人可以看不出強尼隱藏得極好的勉強，可她無法傻傻地當作沒這回事。當婚期逐漸靠近，莉莎益發地懷疑害怕起來，她曾經以為，她跟強尼間欠的只是臨門一腳，卻沒有真正想過，把這個不知道自己要什麼跟想什麼的男人逼進婚姻裡，究竟意義何在。嫁給強尼，等於，要一輩子看他臉色、服從他怪異的審美觀、接受他永遠心不在焉隨便打斷她談話的壞習慣，那真的是她要的嗎？

莉莎退回鑽戒，留下了寶寶。這個年紀了，對婚姻確定的男人多半早有歸宿，而剩下的少數人裡頭，要找到能把她視為真命天女的，機會不比簽中大樂透要來得大。想通這點以後，莉莎和小莉莎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