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a's Blog

國小五、六年級的導師非常嚴格

也就是我們那時代家長會很喜歡、把學生逼得很緊的名師

分班時

家長們總會想盡辦法把自己子女擠進她所帶領的所謂「人情班」

我媽是國中老師

同在教育界沾了點裙帶關係

因而也享有「填志願」的權利

於是我就成功被分到這位嚴師的班上了

那兩年的我既痛苦卻又在痛苦中有所蛻變

甚至還曾因為想逃避帶隊而裝病逃學

(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寫在逃學)

現在回憶起國小高年級那段

實在也不曉得該怨恨還是感激這位老師

她善於逼出學生的某些潛質

但手段卻是非常冷酷無情、缺乏慈悲的

 

我至少還算是成績好的乖學生

偶爾也被唸被打

但言語辱罵、挨耳光、扭耳朵、半蹲提水桶等等還輪不到我

可憐的是班上那些調皮搗蛋又不愛唸書的男生

幾乎是照三餐被懲罰永遠得不到一句肯定

我無法想像他們每天醒來、睜開眼睛、想到又得去學校挨罵挨打的心情有多沈重

每次老師又在全班面前狠狠地責罵處罰他們時

台下總是像市場被關在雞籠裡的待宰雞隻般

瑟瑟發抖、噤若寒蟬

與生俱來的惻隱之心被「好險不是我」的慶幸給蓋過

也從來沒人敢去質疑體罰的正當性

 

老師每次大開殺戒發狠處罰我們時

總會說：「這都是為了你們好，如果我不愛你們、不關心你們，又何必花這麼多力氣來打人呢？」

她一直試著灌輸「愛之深責之切」的觀念

要我們相信

還願意懲罰一個學生代表沒有放棄他

一切看似殘酷的舉措背後全都是愛與關懷

我不知道別的同學怎麼想

But I didn't buy it.

雖然我那時也不過十一、二歲

但對人性粗淺的洞悉已經足以讓我分辨

什麼叫善意而什麼叫殺紅眼

當老師惡狠狠地打遍全班同學(考試少一分打一下)、把男同學折磨到尿褲子還不停手

我看到的是一個只顧發洩自己情緒不知節制的暴君

哪裡是應該因材施教、循循善誘的教育者呢？

 

長大後我發現

成人的世界存在著很多類似的謊言

因為真相太過太過醜陋

醜陋到在第一時間就會開啟心理自衛機制

促使我們用道貌岸然、官冕堂皇的理由去包裝它

此機制無孔不入且運作精良

不只旁觀者遭蒙蔽

有時連當事人自己都會被說服

當然如果願意在午夜夢迴時靜下心來檢討

真相仍然躺在不管縮到多小但總還是存在的良心之上

然而多數人都鄉愿

都禁不起謊言被戳破後

是非黑白、自我評價的崩裂瓦解

偽善帶來的心理負擔

還是比接受自己就是這麼爛要來得輕很多

 

國小導師自然不是虐待小孩的惡魔

但她大概很難面對

自己的體罰行為並不無私

絕對有一部份是單純在發脾氣罷了

然而當老師就是這麼義正嚴詞、手裡又握著武器

即使大家都知道她在公然說謊

除了表面順從外又敢怎樣呢？

咱們中華民族很愛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一套

長輩們只要搬出自己吃過的鹽比後輩吃過的飯還多

就享有無限上綱的操控權

然而輩份倫理不該凌駕於真理

長輩當然也會犯錯

在必要時也需要被指正和加以反抗

指出國王根本沒穿新衣而是裸體的

或許會激怒他

卻比隱身在人群爭相讚賞要對得起我的良知

 

另一個讓我很受不了的天大謊言

是政治人物總愛說自己為民喉舌有多犧牲多辛苦

他們是如何秉持著一顆無我無私、人飢己飢人溺己溺的胸懷

放棄原本安逸優渥的平民生活毅然決然成為人民的公僕

我是不知道他們講這些話的時候怎麼不會臉紅或笑場啦

但即使沒看過那些層出不窮貪汙、關說、官商勾結的新聞

單憑同樣身為人類這點

我就猜想得到從政者絕對有部份出發點是在於追求權位和名利

我不會譴責這樣的心態

也早就接受所謂「選賢與能」也只是在一群逐鹿者中選一個相對不笨和少一點私慾的

沒期待你大剌剌地坦承沒錯我就是為了延讀我家政治命脈而參選

畢竟這真相即使司馬昭之心路人皆之可說出來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然而不說實話是一回事

以捨己為人的英雄自居

委屈滿腹仿佛全天下都誤會你了又是另一回事

你不覺得噁心嗎我會欸

 

人世間的定理從來就是

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沒人要做

即使那些表面上看起來無利可圖的事

也都可能有後面的暗盤或至少可以贏得讚賞和虛名

所以當一個人跟他的團隊

是這麼無所不用其極地砸錢宣傳、四處跑場、抹黑對手……試圖當選

唯一的解釋是一旦成功了

絕對不只一人得道還附贈雞犬升天

這種「為全體市民的利益而戰」的包裝就免了吧

大概連三歲小孩都騙不了

當年我反對波波也是同樣的道理

雖然依循台灣正常升學管道而從醫的人

也不見得都抱持著一顆懸壺濟世的仁愛之心

但我很難相信假如是以救治他人為主要目的

而非著眼於當上醫生後伴隨而來的社會地位和收入

家長或當事人會有那麼強烈的動機

花那麼多錢、離鄉背井地去摸一張醫學系畢業證書回來

 

愛情與婚姻是另一個讓很多人寧可自欺欺人

也不願意去面對真相的項目

前陣子有則台灣富商在大陸坐牢而老婆掏空公司2億元還花錢養小王的新聞

細節不多說有興趣的自己上網查

這個無情老婆的所作所為若有違法亂紀之處

司法自會還這個老公最低限度的公道

顯然遠不及他有形跟無形的全部損失

但老實說我並沒很同情這位表面上的苦主

畢竟

除非是被指腹為婚或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被迫結的婚

否則一個人難道不該先對這位打算共度一生的對象有徹底了解

然後才作下走上紅毯這個神聖決定嗎？

所謂的「了解」自然包括了他/她的人品

他/她到底愛不愛自己和如果愛又愛的是什麼

這位老公愈是氣急敗壞地控訴他老婆有多愛慕虛榮、枉顧廉恥、不念舊情

只是愈彰顯一個事實

那就是他要嘛識人不清當初亂結一通

要嘛根本是一丘之貉所以才會把邪魔歪道當成良配

 

這則新聞是個很極端的例子

情節誇張到像鄉土劇大家可能當個笑話看看就算了

不過

程度輕微很多但本質類似的草率婚姻卻隨處可見

許多夫妻在婚前早已問題重重偏偏還是硬要結

有的更慘連發現彼此間有問題都還來不及就成了命運共同體

我常驚訝於其他人對婚配對象的選擇竟如此隨和

感覺像是時間到了

隨便從身邊認識的異性中挑個相對適合的便託付終身

在寧濫勿缺的普世價值觀下

大家總覺得年紀到了還未婚很慘

相對地能成功把自己銷出去則可喜可賀管它對象是誰

婚禮上的新郎新娘總是一臉甜蜜、賓客總是滿口祝福

但這說穿了也只是場大家都知道該怎麼演也都演得有模有樣的戲

鮮少有人會深究這對新人的結合到底有無脈絡跟道理

甚至往往連當事人也是一頭霧水地就讓它發生了

 

在沒遇到男友以前

我不免對自己老是在婚宴上暗自搖頭感到微微心虛

因為很難撇清是在嫉妒人家有婚可結而自己卻乏人問津

我不以唱衰別人為樂

但明知有人在做蠢事卻人云亦云地在那兒歡欣鼓舞

又著實不是我的風格

很替這些人覺得心痛跟可惜的是

要避免一段失敗的婚姻並不真的那麼難

只要婚前相處時間夠久、眼睛睜得夠大

則這個人究竟對或不對答案再清楚不過

如果連我這外人都看得出來

當事人又怎麼會不清楚結這場婚是水到渠成還是濫竽充數？

一個很大的不同是慶典過後是新婚燕爾或貌合神離

對外人來說沒啥差別

對當事人來說卻攸關著一生幸福

外人可以當鴕鳥視而不見反正喜酒吃一吃就散了

當事人做同樣的事則得到的頂多是短暫安慰

接下來的磨擦衝突、剪不斷理還亂的痛苦全要自己承擔

完全划不來啊

 

是人的誰沒撒過謊？

我絕對同意適時說一些無傷大雅的白色謊言

可以促進人際關係以及讓自我感覺良好

但如果在重大議題上也如此這般不願面對事實

那就像掩耳盜鈴一樣

最終只會害到自己

我的國小老師年復一年用她自認為有效的方式來管教學生

除了戕害學童身心也阻斷了自己成為一個更好更偉大的教育者的機會

睜眼說瞎話的候選人不管最後有沒有選上

終其一生恐怕都弄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那是人生在世最大的悲哀了不管你再有錢都一樣

至於娶錯人的富商其損失顯而易見我就不落井下石了

 

真相有時臭不可聞

然而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選擇活在美好的假象裡

你充其量也就只能掌握這虛無飄渺的美好

被動等待事實被戳破一切終成泡影的一天

唯有勇敢面對真相看盡所有醜陋

才會知道要從何處著手

才有可能把想像中的美好變成真的